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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迫流離失所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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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itor's Note

本立場文件由洛桑運動 (Lausanne Movement)的散聚議題網絡 (Diasporas Issue Network) 撰寫,主要作者包括保羅・西德諾 (Paul N. Sydnor) 博士 (美國/法國)、山姆・喬治(Sam George)博士 (印度/美國)、思溫格 (Jeanne Wu) 博士 (台灣/美國)以及克琳・尼拉馬霍羅 (Clene Nyiramahoro) 女士 (盧安達/肯亞)。於2024 年 6 月完成。
本文亦吸納全球散聚網絡 (Global Diaspora Network) 執行團隊的意見,包括湯馬斯 (TV Thomas) 博士 (馬來西亞/加拿大)、布魯斯・加拉迪馬 (Bulus Galadima) 博士 (奈及利亞/美國)、喬爾・萊特 (Joel Wright)牧師 (美國/巴西)、伊麗莎白・姆布魯 (Elizabeth Mburu)博士 (肯亞)、玄哈拿 (Hannah Hyun) 博士 (南韓/澳洲)、朴約翰(John Park)博士 (南韓/美國) 以及吳海輝 (David H.F. Ng) 博士 (英國/澳洲)。此外,散聚議題網絡的儲備領袖 (GDN NextGen) 也參與審閱,包括金史蒂芬(Stephen Kim)先生(南韓/美國)、美穗・布赫霍茨(Miho Buchholtz) 牧師 (日本)、法比亞娜・布勞恩(Fabiana Braun)女士 (巴西/德國)、許敏宇(Minwoo Heo) 牧師 (南韓/美國)、姚偉旋 (Suhandy Wei Xuan Yao) 先生 (印尼/新加坡)、比阿特麗斯・蒂爾曼(Beatriz Tielmann)女士 (巴西/哥斯大黎加)。

引言

人類的流離失所,導致陌生人、外國人、移民、僑民、流亡者、遊牧者、難民,甚至淪為被壓迫身分的出現。流離的熬煉,往往塑造了基督信仰中的信、望與愛。本文首先簡要介紹與「被迫流離失所」相關的術語,並回顧全球被迫流離失所者的歷史概況與現況。接著,探討此議題在聖經與神學文獻中的傳統脈絡。最後,提出若干議題,說明如何在被迫流離失所者當中,進行有效且合宜的事工。

專有名詞說明

「被迫流離失所」(Forced Displacement)指人們為了尋求安全與生存的機會,在非自願的情況下離開原本的國家與熟悉的社群。這樣的遷徙常伴隨生命受到威脅,或是因長期累積的壓力、或突然爆發的危機,使人不得不離開。被迫流離的群體種類繁多,其中有些界定明確,例如:國內流離失所者(IDP)、難民(Refugees)、尋求庇護者(Asylum Seekers),但也包含難以明確分類或身分模糊,卻同樣需要某種保護的群體,例如:非法移民、弱勢者,這些人受到外部或內部的壓迫,為了生存而被迫跨越不同邊境。有些被迫流離失所是直接、刻意的遷移;但多數則是因遭遇超出個人所能掌控的事件而導致的結果。雖然兩者之間有許多共通點,但若只以單一類別探討流離失所者,容易忽略其他形式的流離狀態,因此本文將其廣泛統稱為「被迫流離失所者」(Forcibly Displaced People, 簡稱FDP)。

FDP與其他「流動人口」不同,例如:自願移民、移工、通婚移民、國際學生、散居群體(Diaspora Communities)等。以上族群的跨文化遷移多屬自願,而FDP的遷移則是出於非自願且伴隨龐大壓力。此外,各國針對一般移民通常具備明確的法律程序,但FDP 的身分往往曖昧、處境不穩和法律保障不足。洛桑運動的《LOP #70〈流動人口〉》1廣泛討論了各類人群遷徙與基督教使命之間的關係,而本文聚焦於因各種不利因素被迫移動、身分模糊、仍亟需保護的FDP,以下是數種主要類型。

國內流離失所者(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,簡稱IDP)

國內流離失所者(IDP)是指因衝突、戰爭、天災或經濟崩潰,而被迫在本國境內逃離家園的人。他們與其他FDP最大的不同是:沒有跨越國界、仍在自己國家之內尋找避難處所。IDP是全球規模最大的FDP的群體之一。嚴格來說,他們仍屬於主權國家的管轄,因此國際間沒有專門針對IDP的保護法規。然而,許多國家本身已陷入失能狀態或成為戰區,使 IDP 缺乏實質保護,也缺乏跨越國界尋求庇護的資源。因此,IDP 被視為 FDP,並與為求職、升學、商務或家庭因素而搬遷的「自願性國內移民」作出區隔。

難民

難民與 IDP 不同之處在於:難民已跨越國界,離開出生國或持有國籍的國家。當人因為「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可能遭受迫害或死亡」而逃離家園,即符合1951年《日內瓦公約》與其他保護機制的難民定義。根據《日內瓦公約》第1條,成為難民需同時符合四項條件:(一)有根據的恐懼;(二)符合五種迫害原因之一:種族、宗教、國籍、特定社會群體成員、政治觀點;(三)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獲得保護;(四)因受到生命威脅而無法或不願回國2。能證明符合上述條件者,便可取得「公約難民」(Convention Refugee)身分;但其實此類難民只占所有FDP的一小部分。

尋求庇護者

「尋求庇護者」是指向他國提出保護申請,或抵達他國並尋求難民認定的人。此術語也涵蓋仍在等待他國政府審核其申請結果的人。所有難民一開始都是尋求庇護者,但並非每一位尋求庇護者最終都會被認定為難民。多數難民與尋求庇護者的遷移,主要不是因經濟因素,而是因戰爭、武裝衝突、暴力、迫害、種族滅絕或天災等威脅,使他們無法或不願返回原居國。尋求庇護者向他國申請保護,是請求該國在其領土內,為逃離迫害或危險的外國人士提供安全保障。尋求庇護者的身分涵蓋多項核心要素,包括「不遣返原則」(Non-Refoulement)、准許停留在庇護國境內的權利,以及符合人道標準的待遇。

弱勢群體

政策文件與法律中所提及的「弱勢者」,包括無國籍人士、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,以及人口販運的受害者等群體。他們常被視為「受關注對象」(Rersons of Concern),處境上與FDP有許多相似之處。由於在居住地缺乏任何法律身分或歸屬感,這些人往往處於極度脆弱的狀態,亟需保護。這樣的保護根基於普世的人性尊嚴,使他們免於不公義的政治與社經法律及制度所帶來的傷害。

氣候難民

當人們因氣候變遷的影響,被迫離開家園、社群或國家,他們就成為「氣候難民」。這些人可能仍留在本國境內,但遷往其他地區;或者跨越國界,前往其他國家尋求安全與生計。他們也常被稱為「環境難民」或「受氣候影響的移民」。這是一種近期快速成長的全球現象,由全球暖化所引發的一連串影響,包括森林大火、森林濫伐、沙漠化、自然災害、饑荒、乾旱、沿海洪水、海嘯、島嶼下沉、冰川融化、氣候模式失序、地震與火山爆發等。這些情況發生的頻率與強度不斷增加,已造成前所未有的生命損失與經濟衝擊。氣候條件的變化導致生計損失,迫使許多人遷移至世界上較適合居住的地區。雖然「氣候難民」一詞自 1985 年便已出現,但在 21 世紀,氣候變遷被視為一場「超級危機」,預計將迫使更多人僅為了生存而遷徙,其規模將超過所有其他造成流離失所的原因。

無證移民

凡是在沒有正式文件的情況下入境,或在某國境內未登記、未獲授權居留的人,皆可稱為「非法移民」。這並非正式的法律用語,但涵蓋了多種處境的人,包括:希望申請庇護但尚未完成登記者;庇護申請遭拒者;因極度貧困或經濟危機而逃離原國家者。由於其移動方式隱密、身分不明,這些人有時被稱為「非正規移民」(Irregular Migrants)或「非法移民」(Illegal Migrants)。他們常透過非官方途徑與未經授權的方式移動,例如:依賴人口販子,因此在社會與媒體中經常被歸類為「非法者」、「外來者」或其他帶有貶抑意味的稱呼。事實上,國際上與各國法律中,皆設有庇護與保護申請的制度,在案件尚未依法審查之前,任何人都不應被視為「非法」。無證狀態反映了FDP複雜的流動歷程與混雜的動機:有人最初以難民身分出發,卻在途中被迫無證移動且隱匿生活;也有人原本只是為了工作或更好的生活品質而離鄉,卻在過程中陷入危及生命的生存掙扎。「正規移民」與「無證移民」之間的界線,在實務上極為模糊,且各國標準差異甚大,往往取決於:是否具備合法文件、是否受到社會認可、能否合法工作、能否取得醫療資源、是否存在取得永久居留或公民身分的途徑。

其他相關術語

除了上述 FDP 的分類,還有一些人處於相似卻又不同的被迫流離狀態,包括:被拘留者(Detainees)、被遣返者(Deportees)、緊急撤離者(Evacuees)、非法入境者(Illegal Aliens)、簽證逾期者(Visa Overstays)、回流者(Returnees)、遣返原國者(Repatriates)、無證移民所生子女、被走私或販運者、性奴役受害者、債務奴工(Bonded Slaves)。許多FDP為了尋求保護而逃離家園,卻往往被社會視為「負擔」,並在媒體中以負面形象被呈現。由於其處境難以界定,他們常被殘酷對待,並因種族、性別、宗教或原國籍而遭受歧視。FDP應享有宗教自由,包括實踐信仰與為子女提供宗教教育的權利;同時,他們也有責任遵守接收國的法律、規定與公共秩序維護措施。由於聯合國難民署(UNHCR)本身並無執法權力,各國是否遵守公約缺乏有效的監督機制,個人亦難以透過正式管道提出申訴。 當 FDP 缺乏合法身分時,社會極易對其處境加諸污名、標籤、刻板印象與誤解。因此,必須清楚區分「被迫移動者」,以及自願離開原居國、且依循既定程序進行遷徙、並在接收國中被以不同方式看待的移民群體。流離失所的經驗,以及被「他者化」的生命故事,深刻塑造了 FDP 的身分認同。正如所有維繫多重地理、文化與語言連結的散居群體一樣,這些強迫性流離失所者,將在形塑21世紀的全球基督信仰中,扮演關鍵而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
歷史背景

1948 年,聯合國大會通過《世界人權宣言》,闡明每一個人所享有的基本人權。其中包括:平等、自由與人身安全的權利,也涵蓋行動自由、尋求庇護的權利,以及免受任意逮捕或拘禁的保障。1951年《日內瓦公約》及其1967年的議定書,則專注於難民議題,建立了國際間對「難民」的明確定義與保護機制。這些協議的核心原則在於:任何人都不得在違背其意願的情況下,被遣返回可能面臨威脅的國家,特別是因衝突或迫害而逃離家園的人。連同後續的補充條約,這些文件為各國提供了法律基礎,使其能依循人道價值判定難民身分,作為國家回應人類流離失所議題的指引,並為持有難民旅行證件者提供免簽或便利通行的安排。

1969 年,《非洲聯盟難民公約》進一步擴大了難民保護的認定標準,納入其他威脅人身安全與福祉的因素。非洲地區的回應是奠基於「熱情待客」的精神,然而,該區域龐大的流離失所人口,往往使得單一國家難以承擔。拉丁美洲於 1984 年通過《卡塔赫納宣言》(Cartagena Declaration)也是相似概念:擴大難民定義;納入更多影響生命、自由與安全的情境;特別強調國內流離失所者(IDP)的困境、庇護權、不遣返原則(Non-Refoulement);以及家庭團聚的重要性。這些區域性的回應,凸顯了《日內瓦公約》定義的局限性,過於狹隘、偏重個別案例、以法律條文與程序為導向。也反映出 FDP 議題的複雜性,如今FDP已涵蓋各式各樣的流離人口,包括非正規移民與無證件人士。截至 2020 年,共有146個會員國批准了上述難民相關公約和文件中所明訂的義務。

隨著世界持續重劃邊界和重組政府,人類流離失所的相關議題顯著增加。世界福音聯盟(World Evangelical Alliance,簡稱WEA)因此召集數個基督教組織與事工機構,一同關注難民需要。2001年,這些團體在土耳其伊茲密爾舉行難民議題協商會議,提出關鍵問題:「有哪些事情是我們無法單獨完成,卻可以一起做的?」為了協助參與被迫流離失所處境服事的基督徒,會後撰寫了《難民事工最佳實踐》(Best Practices of Refugee Ministry),並於2015年進行修訂。3自此,全球陸續成立數個網絡與事工,例如「難民之路事工聯盟」(Refugee Highway Partnership,簡稱RHP),在不同洲別設立區域網絡,推動整全關懷、裝備全球教會回應難民需要,並為難民發聲倡議。4為了提升教會對難民與相關事工的持續關注,RHP 與 WEA 合作,將每年六月的一個週末訂為「世界難民主日」(World Refugee Sunday),並為全球各地的教會研發多元資源。

2004 年,洛桑世界宣教大會(即今日的洛桑運動)於泰國芭達雅舉行全球論壇,並發表立場文件《隔壁的新鄰舍》(The New People Next Door, LOP #55) 5,探討散居群體與國際學生議題。同一場合也發表另一篇聚焦難民的文件《高風險族群》(At Risk People, LOP #34)。6更早之前,洛桑運動於 1980 年的小型協商會議中,曾專門就《基督徒對難民的見證》(Christian Witness to Refugees, LOP #5) 7發表立場文件。這些文件在全球難民事工的發展上扮演了關鍵角色。然而,過去二十年間,被迫流離失所的規模與複雜度顯著增加,且已成為全球現象,因此有必要在福音派的基礎上,發展一份更細緻、更全面的立場文件。事實上,各類形式的人類遷移,長久以來深刻影響著當代基督信仰在全球的擴展與形塑,並將在未來數十年、甚至數百年間持續發揮關鍵影響。8

全球散聚網絡(Global Diaspora Network,簡稱GDN)9是積極投入「被迫流離」議題的重要網絡,也是洛桑運動的正式議題網絡。自 2010 年成立以來,GDN主要聚焦三大領域:經濟移民、國際學生與難民。該網絡幾乎每年在全球各主要地區召開區域性與全球性的協商會議,並持續納入各類 FDP 群體。GDN以宣教學與神學視角,推動並出版多元研究與資源,探討全球遷移與各類散居群體,並將「移民宣教」、「散聚宣教」與「散聚宣教學」帶入全球神學院教育與宣教訓練的核心。透過這些努力,GDN促成並催化了遍及全球的移民、難民與散居群體的事工與領袖培育。此外,GDN亦開發了名為「GMove」的行動裝置應用程式,作為事工領袖之間的連結與資源平台。

當前現實

2010 年於開普敦舉行的洛桑運動大會,將「流動人口」(People on The Move)列為全球教會宣教的重點策略之一。這是一項具先知性的呼召;自此,全球遷移與難民人數持續攀升。人類流離失所已成為世界層級的重大議題——一項跨越國界、深刻影響全人類的全球性挑戰,並將在未來數十年中,對上帝的宣教使命產生深遠影響。

過去十餘年,因緬甸、中非、剛果民主共和國、衣索比亞、蘇丹、敘利亞,以及近年的烏克蘭與加薩地區的戰爭與衝突,數以百萬計的人被迫流離失所。除此之外,巴基斯坦、孟加拉、印度、中國、巴西、菲律賓與哥倫比亞亦遭逢重大的環境與氣候災害;土耳其與敘利亞北部更發生規模龐大的地震。上述地區便是當前人類流離失所的主要熱點。澳洲、北美與歐洲的野火與洪水也迫使許多人離開家園;太平洋與加勒比海地區的島嶼出現下沉或完全無人居住的情況;印度洋的海嘯則對數百萬人造成威脅,他們被迫遷往高地或跨海尋求庇護。委內瑞拉經濟崩潰,使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被迫移居海外,至今仍以每日約兩千人的速度外流。此外,在通往歐洲與北美的人類遷徙路徑上,流離失所所伴隨的混亂與不確定性,已成為重要的政治操作工具。必須特別指出的是,接收 FDP人數最多的國家,多半位於「全球南方」,而非歐洲或北美地區。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(UNHCR)資料統計,截至 2023 年底,全球共有1 億1,730萬名FDP,包括:IDP(6,830 萬人)、難民(3,760 萬人)、尋求庇護者(690 萬人)、無國籍者(440 萬人,分布於 95 個國家)、需要國際保護者(580 萬人)。其中約 40%(4,700 萬人)為 18 歲以下的未成年人,且在過去五年間,有 300 萬名兒童以難民身分出生。全球 73% 的難民來自五個國家:阿富汗(640 萬)、敘利亞(640 萬)、委內瑞拉(610 萬)、烏克蘭(600 萬)以及南蘇丹(230 萬)。多數 FDP 主要由鄰近國家接收,包括:伊朗(380 萬)、土耳其(330 萬)、哥倫比亞(290 萬)、德國(260 萬)與巴基斯坦(200 萬)。

聯合國難民署為FDP提出三種可能的解方:(一)返回其原籍國;(二)重新安置至第三國;(三)留在接收國並取得歸化身分。然而,實際上能夠找到上述任一出路的人極為有限。2023 年,僅有不到百分之一的難民得以重新被安置至新的國家。絕大多數——約 75% 的FDP——由貧窮或中產國家接收,而在 2023 年,最低度開發國家共接收了21%的 FDP。當年度共有 120 萬名難民返回原籍國,另有 158,700 人 被重新安置至其他國家。11

許多人將FDP與一些負面形象連結在一起,例如:絕望、無望、身分不合法或不被承認、無助、未開化、未受良好教育,甚至是不值得被幫助和帶有暴力傾向的人。他們被描繪成完全依賴他人、無法自己做決定,並且奪走接收社群寶貴資源的群體。然而,這些描述都是與事實相去甚遠的迷思與謊言。對 FDP 本身而言,他們深知自己的夢想已經破碎,也失去了歸屬感。在他們心中揮之不去的問題是:「哪裡才是我的家?我要如何撐過今天?」他們逐漸失去自己的聲音,只能任由人道援助機構為其安排與決定,而這些機構往往帶著各自對 FDP 的假設。這些組織自認為是FDP議題的專家,卻可能在不經意間延續、甚至複製了關於 FDP 的錯誤理解。 因此,全球數以百萬計的FDP長期滯留在難民營中,身心逐漸耗竭。無論是已獲得重新安置,或仍生活在難民營內,FDP 都有一個共同處境:複雜性創傷(Complex Trauma)與深層的絕望感。若我們未能以安全且合宜的方式協助他們面對這些創傷,我們的服事將難以結出果子,服事者也可能因此感到挫折、耗竭,甚至自身受到次級創傷。儘管 在2023 年上半年,找到出路的 FDP 人數,相較前一年同期已有所增加,但長久而可持續的解方本就難以尋得。故全球教會仍能、也必須回應這場持續擴大的危機——即便在人看來,任何長遠而徹底的解決方案,似乎都不太可能實現。

邁向未來的路線圖

服事FDP需要一張清楚的「地圖」,幫助眾人穿越充滿艱難、甚至攸關生死的處境。聖經無疑為這張地圖提供了定向的羅盤;然而,隨著每一個流離時代的來臨,這張地圖也必須不斷重新繪製,沿途標示出新舊地標。這些「流離地圖」上的地標,可能包括:失落之地、修復與復原、歸屬感的尋索、流亡者的心境、既是朋友又是陌生人的人際關係,以及族群本位或自我中心的文化結構。我們對這些地標的理解與定位,往往反映出我們對FDP掙扎的理解有多深刻,或我們是否願意真實地接納他們。

被迫流離的「服事地圖」提醒所有參與其中的人,都需要以謙卑的態度,成為主動的觀察者與傾聽者,正如基督自己,甘願捨棄天上尊榮,來到這個世界(腓 2:6-7)。教會往往對FDP所面臨的議題與實際需要缺乏足夠的理解;而這些「新鄰舍」的到來,也意味著地方教會必須在服事上作出調整與處境化回應,以回應他們獨特的處境與需求。同時,也有不少進入「全球北方」的FDP,是來自近年基督信仰快速成長的「全球南方」地區;他們正將復興的火,帶入信仰逐漸式微的所在。

難民是在路上的旅人,並且也是承載並傳遞上帝信息的潛在器皿與使者。他們生命的地圖上,往往沒有標示風暴與危險。在這張地圖中,教會如同燈塔,指引通往安全與盼望的方向;教會群體也像沙漠中的綠洲與守望者,為尋求庇護的人提供生命之源。同時,教會自身也深切需要上帝藉著難民、尋求庇護者以及其他FDP,在他們的旅程中所帶來的生命與信息。這些相遇的輪廓與界線,承載著與FDP同行時所共有的祝福與苦難。

正如「土地」對理解舊約的重要性,流離與遷徙同樣是理解上帝在世上如何動工的關鍵,而被迫流離更進一步提高了這個議題的重要性。瓦爾特・布魯格曼(Walter Brueggemann)在其聖經神學中論及「土地」的著作,開篇即指出:「在當代文化中,迷失、被迫遷離、無家可歸的感受極具說服力;渴望歸屬某處、擁有一個家、身處安全之所,是一項深刻而動人的追尋。」12行走在這條路上的每一個人,都需要學會閱讀並理解這張地圖。然而,教會難以如在其他處境中那樣輕易讀懂這張地圖,反而往往需要一再閱讀並反覆辨識這張「流離地圖」,才能逐漸看清上帝在世界中的所作所為。

本文其中一項核心關切,是促請教會與基督徒重新思考自己在流離失所者群體中的角色。現行的援助政策與策略,雖然旨在提供協助,卻也可能無意間強化一種負面形象,使FDP被描繪為完全依賴援助的對象。這些論述常提及「分擔責任」,彷彿流離者只是他人需要承擔的負荷。誠然,當人們身心受創、尊嚴被剝奪、基本生活所需匱乏時,確實存在需要承擔的重擔與迫切的需求;然而,作為具備尊嚴與能力的人,他們對社會的貢獻,能帶來與韌性、盼望、創新與創業精神相關的全新視角——而這些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所迫切需要的。

被迫流離的經驗

各樣報告與故事,是被迫流離經驗的第一手見證。以下五個類別大致總結了這些經驗,呈現其根本成因,並顯示FDP經驗的廣度與複雜性。一方面,這些經驗帶來痛苦與艱難;另一方面,也彰顯人的創造力與韌性。最重要的是,每一段流離經驗,往往都能在聖經中找到呼應。

面對絕望的調適

FDP在日常生活中承受著各方壓力:身體疲憊、經濟困頓、教育與工作中斷、貪腐橫行,以及缺乏可行出路的現實。他們必須在重重難題中找尋出路,同時周旋於文化、政治與宗教所交織的張力之中。每一天,他們都要面對歧視與迫害、潛藏的文化地雷、信念上的衝突,以及難以平息的良心不安。

一名年輕女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,恰巧與朋友們經過一場抗議集會。他們幾乎未經思索,就在網路上分享了身處集會現場的照片。幾天後,警方開始追查抗議活動的相關人士。某個夜晚,當局大舉搜索女孩的社區時,她的家人別無選擇,只能從後門匆匆將她送走,安排她離境。頃刻之間,她孤身一人,為性命擔憂,既沒有其他選擇,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、該信任誰。她如同迷失的羊,向上帝呼求,求祂垂聽並差遣人來幫助她。她的處境像是獨自逃入曠野的夏甲,在走投無路之際,上帝看見她,並差遣天使在水泉旁尋見她、醫治她。因此夏甲宣告:「我如今看見那看顧我的主了。」(創 16:13)

直面暴力與死亡

FDP逃離戰區、暴力與威脅生命的處境,活在充滿脆弱與無助的「無人之境」,長期停留在進退兩難的狀態中,不確定性時刻威脅著他們的生命。成千上萬的人踏上穿越沙漠的危險旅程,嘗試乘坐不堪航行的船隻橫渡汪洋,最終在途中溺斃;無數人喪生,或徹底人間蒸發。一位倖存者如此描述:「危險不是最難的部分,因為我們每天都在面對;最困難的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。」

這正如馬可福音 4章35-41節中門徒遭遇風暴的情景。他們叫醒耶穌,呼喊著:「我們要喪命了,老師你不管嗎?」耶穌卻問他們:「為什麼膽怯?你們還沒有信心嗎?」這段經文對於面對衝突與死亡威脅的難民而言,深具共鳴。許多難民或許會回應說:「主啊,我知道你能拯救我的生命,但我每天仍然活在恐懼之中。」世界各地的上帝子民需要聆聽這樣的見證,好明白上帝的盼望如何在風暴中臨到。上帝看見身處生死邊緣的人,並差遣祂的子民,如同約拿單在曠野中扶持大衛一般(撒上 20:3-16),成為同行的朋友。

面對創傷與羞恥感

若不正視創傷與羞恥感,便無法真正理解被迫流離的經驗。創傷往往以複雜的心理與社會狀態呈現,包括層層疊加的壓力、失去保護、缺乏安全感與整全福祉、內在的挫敗感,以及所面臨的危險、懊悔、無助、恐懼、幻滅,甚至自殺意念。許多FDP最終被安置於被圍牆與柵欄包圍的地方,這些屏障不僅將他們與其他社群隔離,也不斷提醒他們自身的孤立處境、深層創傷,以及一路走來那錯綜複雜、令人困惑的經歷。FDP長期活在這些分隔的牆後,如同揮之不去、難以跨越的陰影——那是一道需要被跨越的「羞恥之牆」。耶穌在約翰福音4章1-29節 中,與井邊的婦人相遇,跨越了多重界線。那名婦人孤身一人、被社會邊緣化時,耶穌在井邊與她相遇;祂沒有行神蹟,而是以尊重相待,傾聽她的提問,給予她時間建立信任、並認出祂就是彌賽亞。這次相遇徹底改變了她,使她回到城裡宣告:「你們來看!有一個人把我素來所做的一切事都說了出來!」因此,耶穌跨越了一位在自己城裡、被迫流離且被邊緣化之人的羞恥之牆。

為尊嚴而戰

這是一場對抗歧視與偏見的掙扎。FDP承受虐待、拘捕、欺騙、監禁與操控,這些經歷使人失去人性,削弱其存在感與尊嚴。曾有一名男子失去所有財物,被迫在排水溝中生活;當被問及此事時,他回應道:「他們可以把我拒於他們的土地之外,卻無法把我與那位創造我的主隔絕。」耶穌論及上帝國度中即將臨到的公義時說:「我餓了,你們給我吃;我赤身露體,你們給我穿;我作客旅,你們留我住。」門徒卻回應說:「我們什麼時候見你如此狀態呢?」(太 25:31-40)上帝的國,與「看見」的能力有關。耶穌常呼召跟隨祂的人要有能看見的眼睛——看見他人身上的上帝形象。這樣帶下盼望的服事,也使人意識到:我們抵達以先,上帝早已在那裡工作。上帝看見我們;那麼,我們又在何處、以何種方式,看見上帝的能力與同在正在世界中運行呢?

細緻地理解流離經驗

FDP的故事,交織著許多痛苦的過去、艱難的當下,以及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。這些故事包含複雜的苦難,卻也突顯出正向特質,例如心理韌性、情緒承受力、解決問題的能力、對公義的感知、堅持到底的決心,以及抵抗不義的勇氣。流離經驗的真實樣貌,充滿層次與細微差異。一群跨越邊境的FDP,或許各自出於不同動機,卻獲得某些共同的經驗。這些經驗和罪在世界中所造成的後果相互呼應,描繪出一個墮落的人類,在上帝的創造中迷失了方向。然而,聖經也一路見證上帝如何在流離處境中,帶來恩典與救贖,為自己建立國度,塑造一群屬祂的子民。許多FDP坦言,他們在聖經故事中看見了自己的身影。故此,當人們意識到上帝的旨意正在、也透過他們在世上的流離中運行時,這些流離經驗便轉化為具有救贖意義的旅程。他們不僅開始理解自己一連串的遷徙,也逐漸看見那位「行動中的上帝」——一位主動同行、持續作工的上帝。

聖經中的FDP

聖經中,各種形式的流離經驗幾乎貫穿全書。其普遍程度,甚至可說「流離」是整本聖經的一個重要主題。無論是人物、情節、敘事、歷史背景、原作者,或最初的讀者,皆是在各種「從一個地點遷移至另一個地點」的流離處境中被形塑與理解的。這一主題在新舊約中皆極為關鍵,並深刻交融在聖經敘事之內,成為一條「後設敘事」(Metanarrative),推動上帝啟示的展開,以及個人、家庭與民族的轉化。其中有些流離並非出於自願,而是在壓迫、艱困、上帝的介入,以及最終得贖的宏大脈絡之下,被迫發生的遷移。本節中凡涉及流離的關鍵詞,原文皆以斜體標示。

以下是舊約中一些具代表性的被迫流離者例子:亞當與夏娃因悖逆而被上帝逐出伊甸園,作為神聖的審判(創 3:23-24)。該隱在殺害弟弟亞伯後,被判處在地上流離飄蕩,失去群體關係、生活所需與安全保障(創 4:12-14)。當大洪水毀滅大地時,上帝吩咐挪亞建造方舟,使他的家人與各類活物得以存活,實際上迫使他們在水面上漂流數月之久(創 6-9)。在巴別塔事件中,人類被強制分散到全地各處(創 11:8-9)。亞伯蘭與妻子撒萊及姪子羅得,離開迦勒底的吾珥,前往未知之地,終其一生多以遊牧者的身分生活在異鄉(創 12:1-2)。他們的埃及使女夏甲為亞伯蘭生下以實瑪利,卻被撒萊趕逐,後來因家庭衝突與壓迫逃離家中(創 16:6-8)。雅各為逃避哥哥以掃的怒氣,被迫逃往哈蘭(創 28:2-5);之後又因饑荒,舉家遷往埃及,其後代最終在新法老統治下成為奴隸(創 46:1-7)。約瑟被同父異母的兄弟賣給米甸商人為奴(創 37:23-28),雖一度獲得尊榮地位,卻又因主人妻子的誣陷被囚入獄(創 39:16-20)。律法與先知多次強調,要愛護和款待在應許之地的外邦人:「寄居在你們那裏的外人,你們要看他如本地人,並要愛他如己,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。我是耶和華-你們的神。」(利 19:34)

最具代表性的例子,莫過於以色列人在埃及被奴役數百年,上帝差遣摩西拯救他們,並帶領他們在曠野漂流數十年,最終前往應許之地(出 1-5)。設立逃城的律法,庇護誤殺人者,這項規定同樣適用於外邦人與寄居者(民 35、申 19、書 20)。因饑荒,拿俄米被迫遷往摩押,在那裡失去丈夫與兩個兒子,後來帶著外邦出生的媳婦路得返回以色列;而路得列在大衛王及彌賽亞家譜中(得 4:17)。掃羅作王時,大衛為躲避追殺,被迫逃亡,在外邦與敵對部族中藏身(撒上 21-26)。大衛在多次為躲避掃羅、逃離其出於嫉妒與恐懼的追殺時,唱詩宣告他要投靠上帝、以祂為避難所(詩 7:1;11:1;16:1;31:1;46:1等)。詩人也曾回顧「當時,我們人丁有限,數目稀少,在那地寄居。我們從這邦遊到那邦,從這國去到另一民族⋯⋯」(詩 105:12-14)。亦有寄居者參與建造耶路撒冷聖殿(代上 22:1-2);所羅門王曾統計國中的寄居者人口,並指派他們服勞役(代下 2:17-18)。主前 722 年,北國以色列十個支派被亞述帝國攻擊並擄走(王下 17:5-6)。其後,主前 586 年,耶路撒冷城與聖殿被毀,猶大人被放逐至巴比倫,直到波斯帝國興起才得以歸回(王下 25:11、耶 52:28-30)。這段被擄的經驗,是猶太歷史中極其關鍵的事件,深刻形塑了他們的身分、典籍與神學。

舊約先知多半是在以色列境內四處行走。撒母耳往返於拉瑪──他居住並審判以色列的地方──以及其他重要地點之間,例如示羅,在耶路撒冷聖殿建成之前,約櫃曾安放於此。以賽亞的先知事奉主要以耶路撒冷為中心,向猶大百姓及周邊列國發言;而耶利米卻經歷了被迫遷徙──他先被丟進淤泥水牢,之後又在基大利(由巴比倫所立的省長)遭暗殺後,因猶大叛民懼怕報復而被強行帶往埃及(耶 38:6)。以西結的事奉則是在被擄至巴比倫期間展開的(結 1:2、王下 24:10-18)。約拿的行程最為戲劇化:當上帝差遣他前往尼尼微時,他卻反向逃往他施,最終在一連串超自然的介入中被迫改變方向,使這位不情願的先知帶領整座城市悔改復興(拿 1-3)。所有先知的事奉都必須與不同支派和族群互動,面對敵意,並在錯綜複雜的地理、文化與政治處境中,傳遞上帝所託付的艱難信息。

被迫流離的主題同樣清楚呈現在新約之中,特別是當我們意識到,耶穌在地上的事奉與初代教會皆是在羅馬帝國的背景下展開。耶穌的誕生發生於凱撒奧古斯都下令人口普查之時,這迫使其父母返回家鄉伯利恆(路 2:1-3)。不久後,耶穌出生,約瑟在夢中被警告,要帶著馬利亞與嬰孩耶穌逃往埃及,好躲避希律屠殺伯利恆嬰孩的命令;他們以難民身分寄居鄰國,直到希律過世(太 2:13-15)。福音書多次直接或間接地挑戰羅馬帝國對權力與經濟秩序的理解,而耶穌最終被羅馬官員錯判、釘十字架處死。耶穌被描繪為真正且長存的和平使者,與羅馬所宣稱的「羅馬和平」(Pax Romana)恰恰相反。

除約翰外,所有耶穌的門徒幾乎都因信仰遭逼迫而殉道;那些四散的人,走到何處都宣講福音(徒 8:4)。福音在第一世紀的擴展,很大一部分正是透過被迫分散的信徒完成的,例如安提阿的信徒首次被稱為「基督徒」(徒 11:26)。使徒彼得在羅馬受審期間,寫信給分散在羅馬統治下的少數族群(彼前 1:1)。雅各書則寫給「散居在列國中的」猶太人(雅 1:1)。使徒保羅本身就是散居猶太人的後代,他的事奉與書信,皆是在長途奔波的旅程完成的,當中歷經衝突、逼迫、船難、逮捕與監禁,最終他在羅馬殉道。他在強大的反對勢力與極高的個人代價之下,仍堅定且有韌性地傳揚福音。若不將使徒保羅視為散居猶太人的後代,便無法真正理解他早年對承襲而來之信仰所懷抱的錯置熱忱,以及他與復活基督的戲劇化相遇,是如何深刻塑造了他的生命、事奉與書信。他寫給分散各地新興教會的書信,必須以散居處境來閱讀與詮釋,因為這些初代基督徒生活在帝國體制下,是受逼迫和缺乏政經權力的少數族群。新約最後一卷《啟示錄》,則是在作者約翰被強制流亡至羅馬流放地拔摩海島時寫成。約翰勉勵那些被迫流離的讀者,拒絕皇帝崇拜,至死都要持守信仰,深知基督再來時必為他們伸冤(啟 7:9)。

神學主題

「流離」是宣教觀念中的核心,也指明了上帝建立祂教會的方式。被迫流離顯明了上帝在苦難與試煉中施行救贖的屬性。正如聖經在不同層次中鋪陳各樣的流離經驗,同時也將多項關鍵的神學教義與「流離」此一概念緊密相連。這意味著,應以「動態」(Motile)的角度來理解基督教教義。與FDP特別相關的主題包括:接待(Hospitality)、整全的平安(Shalom)、流亡、歸回、對陌生人的愛、記念、哀傷、哀歌、受苦與盼望。本節不僅指出數個與流離密切相關的重要基督教神學主題,也主張:對流離的理解,根植於信仰的核心教義之中。

流離的不同面向有助於形塑重要的神學主題。人類墮落與被逐出伊甸園,奠定了「人類作為行動中的存在」這項核心神學基礎;對亞伯拉罕等先祖發出「踏上旅程」的呼召,凸顯了信心所扮演的角色;出埃及、逃離埃及的經驗,則引入了盟約身分的建構——這身分建立在對上帝過去供應的記憶、對未來應許的盼望,以及在當下處境中持續掙扎與行走的現實之上。這正貼切描繪了當代FDP所面臨的兩難困境。

被擄至巴比倫與亞述的記載,進一步揭示了上帝子民在需要回歸時,其生命與身分的脆弱性。耶穌以「這世上的陌生人」身分降臨,使救贖變為可能;祂從天而降,來到地上,甚至短暫地以難民身分寄居埃及。藉著耶穌所展開的救恩軌跡,為門徒提供了一個榜樣——在世上活出寄居者與外族人的生命樣式。使徒彼得在晚年仍掙扎於早年的生命重擔與多次流離的重量;而保羅作為散居猶太人,其一生與事奉則以不斷的遷移作為標記。基督的跟隨者與所有流離者相同,蒙召在這世上如同異鄉人而活,懷抱對將來世界的末日異象。「流離」的概念位居一切宣教行動的核心,也是理解上帝在世上使命的關鍵。以下將提出六個簡要的神學框架,可以大大幫助我們發展一套回應FDP的宣教學:

行動中的上帝

「上帝在運行」以及「運行中的上帝」這一觀念,是理解三位一體並具宣教性的上帝之基礎。13這是一種用來認識上帝主權性統治,以及祂在我們生命中與世界上持續動工的方式。這使聖經中的上帝成為一位活生生並持續在工作的上帝,不同於那些毫無生氣、無法行動,需要被信徒抬來抬去的偶像(耶 10:5)。這種「運行中的上帝」的觀念,使神靈具備愛人與建立關係的能力,也因此影響受造界與創造主之間的相交。身為上帝的兒子,耶穌行動的方式是取了人的樣式——祂降卑自己、傾倒自己,滿有憐憫,並在苦難中為墮落的人類帶來救贖。此外,上帝建立祂國度的方式,往往是透過使祂的子民分散與被迫遷移,將他們帶往世界各地。

「行動中的上帝」是服事全球 FDP的起點。除了前述面向,我們也在上帝被描繪為尋找失喪與分散羊群的好牧人、將羊群帶回並醫治傷者時,清楚看見上帝的行動(結 34:11-12、路 15:4)。同樣地,在細心尋找失落銀錢的婦人身上(路 15:8),以及奔跑迎接、恢復浪子身分的父親身上(路 15:20),我們也看見上帝主動的作為。又如好撒瑪利亞人,為落入強盜之手的傷者包紮傷口、將他送到安全之處,並支付後續的醫療費用(路 10:33-35)。最後,還有基督自己——祂取了奴僕的形象,甚至成為一位被迫流離的僕人。道成肉身可被理解為一種神聖的「流離失所」,基督從天降世,實現救恩(腓 2:5-8)。

其中一些畫面,隱含著歡慶,呈現出從哀傷與悲慟,走向喜樂與感恩的轉變。這些畫面強調了「一切的行動,都是為了神聖的恢復」。上帝愛這個世界,並透過建立一個屬祂的群體、確立祂的神聖國度,來推動世界的轉化。宣教學者安德魯・沃爾斯(Andrew Walls)指出,在聖經中上帝使用遷移,有時是非自願且帶有懲戒性的,有時則是出於自願、為盼望所驅動的;然而,這兩種移動本質上都具有救贖意義。14流離失所因著與上帝的使命和旨意緊密相連,故是一種帶著救贖的移動。上帝正走向萬民,也呼召人朝向祂而行。流離失所使人進入上帝的行動軌跡之中,展開一段人生方向不斷被重新調整的旅程。上帝使命與旨意的規則,本身就是一種「移動」:悔改並跟隨。悔改意味著改變方向,而跟隨基督的人則是按著祂先行的腳步而行——去愛、去服事、去呼召,並一同慶賀歸家的時刻。

三一神

基督教神學中對三一神的理解,使「群體性」與「共同體」變為可能。三一論突顯神活著且是互相有關係的存在。在流離失所的處境中,以下幾項三一神學的核心原則,對宣教與牧養特別重要:(一)只有一位神,卻有三個位格;上帝並非由複雜的部分所組成的;(二)上帝始終是三位一體中的主體——父、子、聖靈,三個位格皆是完全、整全、具有行動力的;(三)三一神的作為始終是一體的,從不與彼此或與受造界競爭;(四)神始終是幫助我們的神。

這些原則提醒我們:在流離失所的處境中,沒有任何情況對上帝而言是過於複雜或不可能的。三一神在差異與破碎之中作了示範,人仍能一同找到整全性、生命與群體。在《創世記》中,我們已看見三一神的工作:上帝看見、呼召、分開、塑造、安置、創造、祝福……而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(創 1:2)。我們在《約翰福音》1章2-3節中也讀到:道太初與上帝同在,萬物都是藉著祂造的。無論是否直接以「三一神」稱呼祂,創造敘事都確立了有一位神在和諧中創造世界與人類。

這類三一論的原則,並非一蹴可幾,而是在持續活出信仰和宣講信仰的歷程中,逐步體會與領悟的。15三一神所彰顯的「獨一性」,並不是來自分工或分割,而是源於三個位格之間運行流動、彼此互住,在完全的和諧中運行。當中既沒有結盟關係,也不是三神論;而是一種完全的共融,在三者之間彼此相屬、彼此有關聯。在創造之工中,三一神的樣貌清楚可見:當其中一個位格行動時,另外兩個也同時完全臨在,沒有任何一位是單獨行事的。耶穌說,他自己主動順服父的命令(約 10:18),並宣告他與父原為一(約 10:30)。父的旨意與工作,藉著子展開,並由聖靈完成。

即便在《創世記》極為多樣、複雜的創造中,三一神已在其中運行,使萬有得以維繫,將對立與差異連結在一起。三一神這樣聖潔的群體,成為人類家庭的典範。然而,在墮落之後、在被迫流離的處境中,人發出如詩篇 22 篇的呼喊:「為什麼離棄我?為什麼不應允我的呼求?」——此時,對被迫流離者而言,上帝是誰?他們又在哪裡看見上帝的作為?

與三一神的奧祕相比,被迫流離的挑戰顯得微不足道。三一神內部的差異,遠遠超過任何流離失所的差異。三一神為我們提供一張「地圖」,使人能跨越界線、超越不可測的差異。上帝超越世界、又進入世界;祂也內住在每個被迫流離者所身處之地——沒有任何地方太低、太高、太黑暗,或太遙遠,以致上帝的同在無法臨到。黑暗與光明,在上帝看來都是一樣的(詩 139)。三一神將這些對立面連結在一起,使不可能變為可能。

上帝的形象

自創造之初,上帝的形象就與人類同在。上帝將祂的形象嵌入每一個人之中,藉此確立人的價值、尊嚴與身分。對流離失所者而言,當他們失去一切,上帝的形象往往成為他們與創造主之間唯一仍存的連結。上帝的形象之所以是人的核心,是因那使人仍保有身分感與歸屬感。在上帝按祂的形象造男造女之前(創 1:26),世界是空虛混沌的(創 1:2)。在這片虛無之中,上帝開始一步步安置受造界的各樣結構,最後,祂創造了人類,使人按著上帝的形象與樣式而造。這「上帝的形象」成為整個創造的冠冕,賦予男人與女人一個關鍵而不可或缺的根基,使他們能在世界中找到生命的意義,並與上帝建立真實的團契。16耶穌指出,律法的核心在於愛上帝,並且愛人如己(可 12:29-31);同樣地,「上帝的形象」正是創造的核心與本質。

正如「上帝的形象」具有其核心而根本的結構性意涵,同時也包含代表性與關係性的理解。這樣的理解強調,男人與女人受造,是為了與彼此建立群體關係,並與上帝同在。人的整全合一,正是根源於上帝的形象;而這形象又源自上帝本身的合一——那位說:「『我們』要照著『我們』的形象,按著『我們』的樣式造人」(創 1:26)的上帝。17卡爾・巴特(Karl Barth)指出:「上帝的形象並不在於人是什麼,或人做了什麼;而在於人本身就是上帝的創造。若不是照著上帝的形象被造,人就不為人。人正因為有上帝的形象,才被稱為人。」18既然人是照著上帝的形象與樣式被造,人便成為那位看不見的上帝在世上的代表。這形象透過行動與功能展現出來,使人能夠代表上帝。上帝的形象使人成為一個整全的人,具備完全的能力來承擔這樣的角色,而不需在身體與靈性之間作出任何區分。

然而,在墮落之後,上帝的形象遭到扭曲,人類被驅離、被放逐,離開與上帝同住的家(創 2:23-24)。自此,人類失去了使生命完整與安息的根基。墮落的結果,是無止境的尋覓與漂泊,是殺戮、暴力、驚駭與恐懼,彷彿只有一場大洪水能帶來潔淨,除去受造物。19聖經敘事記錄了一次次的流離,人類成為無家可歸的局外人——這與今日許多人的流離經驗並無二致。

儘管上帝的形象破碎了,卻未曾消失;那是人在無數次流離中,唯一與之同行的事物。正因如此,上帝的形象仍持續將人與創造主連結在一起。許多失去過往生活的流離者會問:「我現在是誰?」、「我接下來要去哪裡?」——這些問題,都與上帝的形象密切相關。當原有的生活結構、家庭與社群消失後,人如何重建生命、尋得新的群體?特別是在被迫流離的情境中,失落、悲傷與不公義的感受格外強烈。上帝的形象是身分更新、情緒健康與生命整全的關鍵;也是在基督裡新造人類的種子(約 12:44-45、西 1:13-15)。因此,流離失所者成為承載上帝恩典與救贖計畫的重要器皿與代表。上帝的形象如同三一神,也是在一個充滿流離者的世界中,進行使命性互動的基石。

上帝的同在

人類被逐出伊甸園,使男人與女人進入世界。然而,他們既是照著上帝的形象受造,被逐出的同時,也將上帝的同在一併帶入世界。這最初的放逐,本身就蘊含著一個應許——上帝在世上的供應與看顧。約瑟被賣為奴時,上帝與他同在(徒 7:9);百姓行經曠野時,上帝也住在他們中間(出 29:45;40:34、賽 63:11,14)。這神聖的同在引導、供應、安慰人心,使人得享安息,並帶來盼望與勇氣;帶來祝福,使屬天的平安、保護與眷顧變為可能。正如亞伯拉罕因著上帝的應許踏上旅程,信徒也因耶穌基督這個相同的應許與同在而有盼望(來 6:13-15,18)。流離失所往往使人難以察覺上帝的同在,但上帝從未離棄被迫流離的人。藉著道成肉身,耶穌以「以馬內利」(上帝與我們同在)的身分住在人間;上帝藉此進入人類的苦難之中,與一切受苦的處境同在。當我們在被迫流離的處境中談論上帝的同在,意指上帝看見、聽見並且關懷——即便是孤身在異鄉、流落曠野、受困於海上,或被囚禁的人。

在《馬太福音》第25章,耶穌在地上服事將近尾聲時,祂說明自己即將再來,也指出進入天國的關鍵在於「看見」。我們是否能在有需要的人、陌生人、病患與囚犯臉上看見上帝?在一個充滿被迫流離的世界中服事,就是在被打發到我們當中、既是陌生人也是鄰舍的人身上,看見上帝的同在。上帝看見、聽見並且關懷他們——但我們是否同樣看見並聽見上帝的心意?我們是否真正跟隨並活出這些信仰的核心元素?或許意味著,我們需要更多與上帝同在的機會;同樣地,在某些時刻,單單「陪伴」一個人,本身就極其寶貴。上帝的同在,是我們理解上帝供應、十字架在生命中的意義之根基。若我們在饒恕仇敵、或與不同於我們的陌生人建立關係時感到困難,或許正需要重新省思我們對上帝同在、三一神,以及上帝形象的理解。

上帝的使命

貫穿整本聖經的「上帝的使命」,是透過流離失所而展開的:首先是上帝之子的降生,其次是上帝子民的遷徙與分散。流離失所不只是一種例外,或是需要被「解決」的危機,而是上帝所揀選來塑造祂子民並建立祂國度的方式。自從人類被逐出伊甸園之後,上帝的救贖計畫由始至終包含陌生人與萬國萬民。因此,上帝是一位宣教的上帝,祂的心為著世界各地的人而跳動。

以利亞與以利沙的事奉皆清楚顯明了這樣的心意——他們服事的對象包括外邦的寡婦與痲瘋病人乃縵,兩人都不屬於以色列民族。從一開始,上帝的計畫就是要使萬國回轉歸向祂。這是一個跳脫框架、超越大多數人想像的使命。上帝藉著耶穌所展開的使命,並非儘管情況困難但一切照常進行,而是從一開始就遭到強烈反對(路4:28-30)。耶穌以撒種的比喻來闡述天國的本質(太 13:3-9),這個意象本身便喚起了分散與流離的圖像。換言之,流離失所正是建造上帝國度的藍圖。在走向十字架的旅程中,耶穌「決定面向耶路撒冷走去」(路 9:51),進一步確立祂進入世界的使命軌跡。上帝的計畫也界定了我們的使命:愛神、愛人(利 19:33)。當上帝走向萬國時,祂也呼召人轉向祂自己。因此,流離失所本身就是一場宣教性的運動。亞伯拉罕在不知前路的情況下回應上帝的呼召而出發(創 12:1、來 11:8),並在過程中學習到,信心的旅程是賦予生命的。上帝透過流離失所,引導人進入一段充滿交會與改變方向的旅程。

保羅的宣教旅程同樣始於流離失所(徒 9:23-30),而「被迫遷移」也是他在亞基帕王面前申辯時的重要經驗(徒 26)。保羅多次提及自己為著上帝的使命,在列國之間奔走遷移(羅 1:1-6),並將流離與艱難視為上帝推進使命的方式(林前 16:3-12)。保羅以這樣的方式逐步形塑出「宣教與人的流動性本就是彼此相連的」的理解。保羅將基督徒描繪成在凱旋遊行中的俘虜意象,表明我們被納入上帝國度中的宣教行動與整體計畫之中(林後 2:14-17)。伴隨流離而來的困境,反而更加突顯上帝如何在各樣處境中跨越一切障礙,並完成祂的使命。面對指控,保羅顛覆世人對「成功宣教」的想像,強調上帝如何在軟弱中彰顯那超乎尋常的恩典——正如他自己從大馬士革逃離、被迫流亡的經歷(林後 11:30-33)。

接待

在新約中,「接待」與「好客」的希臘文分別是 Philoxenia 與 Philoxenos,其字根意義為「愛陌生人或外邦人」。這提醒我們另一個今日常見、卻意義相反的詞——Xenophobia,意指「懼怕陌生人或外邦人」。聖經所教導的接待,並非只對朋友、家人,或那些「和我們相似的人」表現友善。聖經中的接待並非是單單對「自己人」慷慨和仁慈。耶穌挑戰我們:「你準備午飯或晚餐,不要請你的朋友、弟兄、親屬和富足的鄰舍,免得他們回請你,你就得了報答。」(路14:12)

在同一卷福音書的前述段落中,耶穌透過「好撒馬利亞人」的比喻,回應律法師的提問:「誰是我的鄰舍呢?」(路10:29)。故事結尾,耶穌反問:「你想,這三個人哪一個是落在強盜手中那人的鄰舍呢?」律法師回答:「是憐憫他的。」耶穌便說:「你去,照樣做吧!」(路 10:36-37)實際上,這等同是在說:「去吧,像那位好撒馬利亞人一樣,憐憫並愛那些並非屬於你族群的人。」這在當時是一個極具顛覆性的教導。從新約其他經文(如約翰福音 4 章)可見,猶太人與撒馬利亞人之間存在深刻的族群與宗教張力。耶穌何以用一個冗長、甚至令人感到冒犯、抵觸的故事,來回答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:「誰是我的鄰舍呢?」或許祂是在指出:你的鄰舍,就是那個向你施憐憫的人,而他的族群、宗教或政治背景並不重要。關鍵在於,耶穌呼召我們「照樣做」,去向那些與我們不同的人施憐憫。這正是被迫流離失所議題中的核心,因為人最基本的需要之一,就是被接納,並接納他人。

沙龍(Shalom)

「沙龍」是救贖的核心主題之一,涵蓋完整、健全、和諧與生命被成全的狀態。沙龍雖常被翻譯為「平安」,但其實是指向上帝祝福所帶來的正向結果,描繪一個安全、可安身立命的處境,同時也包含對社會中其他人的責任。今日世界中,多數流離者所尋求的,正是安全而平靜的生活;因此,他們的需要與聖經中對沙龍的描繪高度契合。沙龍指的是一個人因連結於上帝的應許而擁有的狀態。身為寄居者的亞伯拉罕、以撒與雅各,在艱難處境中始終緊抓盟約的應許(創 15:12-21;28:18-22;44:17)。約拿單與大衛之間長久的友誼,不僅保障了大衛的安全,也承載了上帝對大衛後裔的應許(撒上 20:7,13,21)。沙龍所指的是上帝的祝福、保護、安全通行、避難之所與未來的盼望,同時也帶有「行義得福」的意涵,提醒人承擔行走在上帝道路上的責任。換言之,沙龍既描述上帝子民所領受的應許與祝福,也界定他們在上帝應許與祝福中應作出的行動。

聖經中「沙龍」最主要的用法,指向「平安之約」,提醒我們:上帝才是平安的源頭。詩篇 4章9節、122章7節與 147章14節提到上帝所賜的安全、保障與拯救。許多詩篇雖未直接使用「沙龍」一詞,卻透過「避難所」的意象深化了平安的概念(如詩 4:8;29:11;35:27;120:6)。這些經文提醒我們,上帝始終與祂的子民緊密連結,帶領他們走向平安穩妥之地。沙龍提供一個可安歇、可避難的所在,同時承載著對於責任的期待。聖經中對沙龍的使用,往往關乎正直的生活,凸顯人在上帝國度關係中所承擔的責任。在詩篇 34章8-14節中,詩人讚美上帝是避難所,也呼籲讀者:「要棄惡行善,尋求和睦,一心追求。」那些因正直生活而經歷沙龍的人,也在建造上帝國度中,被呼召承擔積極且重要的責任。

以賽亞預言「和平的君」將帶來新秩序,並以受苦僕人的身分承擔罪孽,為眾人帶來真正的平安與健全(賽 9:6;53:5)。先知們進一步發展沙龍的雙重面向——所賜下的祝福,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。上帝呼召被擄之民在所處之地活出信仰:「建造房屋……開墾田園……娶妻生兒養女……為那城求平安」(耶 29:5-7)。這樣的呼召避免自我隔離,促進融入,並對接待的社群帶來長遠影響。先知清楚指出,他們在巴比倫的平安與未來盼望,正是上帝沙龍計畫的一部分(耶 29:11)。

當代社會中,強迫遷移對整體社會所造成的影響,以及隨之而來的兩極化與混亂,更凸顯在強迫遷移的處境中理解沙龍的重要性。沙龍意味著一種關乎未來盼望的平安。聖經中的「被擄」經驗,不僅涉及失去與流離,也包含努力融入、克服孤獨的過程。同樣地,沙龍的建立,反映的是一個彼此倚賴的群體──由在地居民與外來者共同組成──他們所投入的,不只是下一次該分發或領取什麼資源,而是對彼此生命與共同未來的真實承擔。凡有沙龍的地方,便能看見一個以彼此理解與相互付出為特徵的群體,而沙龍的祝福就像黏合磚頭的灰泥一般,將這個群體緊密連結在一起。在這樣的群體中,雙方能互相理解觀點;這是一種被擴展的視野,不僅看見自身的需要,也能顧念他人的處境。到了新約中,沙龍所帶來的救贖益處更加清晰。耶穌應許以平安取代膽怯(約 14:27),並呼召我們在他人的身上看見基督(太 25:37-40)。這是一種屬天的視野,如同沙龍一樣,塑造人如何作出倫理與道德的抉擇。最終,基督的十字架為所有人應許了一個平安與永恆保障的所在。

在FDP中的有效服事

上帝呼召教會參與賦予生命的使命與事奉。在FDP的處境中,這樣的事奉能夠建立韌性,並帶來盼望。所謂「韌性」,指人在極端不利的情況下仍有重振旗鼓與復原的能力;這是一種蘊含在性格中的力量,使人能克服脆弱與依賴,重新恢復成一位正常生活的人。至於盼望則給予人對未來不朽的信心,是信心的結果。這也是為何許多 FDP 會緊緊抓住禱告與信仰。

2012 年 12 月,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署(縮寫為UNHCR)舉辦了「信仰與保護對話」(Dialogue on Faith and Protection),指出信仰群體在 FDP 生命中扮演關鍵角色。信仰領袖具備的道德公信力,能在難民與接收社群之間形塑正向態度;對於作出明智決策,並在 FDP的生命中帶來長久而實質的改變,信仰領袖至關重要。高級專員在總結中指出:「對於絕大多數離鄉背井的人而言,幾乎沒有什麼事比信仰更有力量,能幫助他們面對恐懼、失落、分離與赤貧。信仰是盼望與韌性的核心。」20

對基督徒而言,韌性與盼望源於基督,並且滋養FDP生命中的整全性與福祉。它們如同從主而出的生命泉源(珥 3:18),以及生命昌盛與無盡的應許(賽 58:11)。對 FDP來說,韌性就像一口生命之井,而基督的盼望注滿這口井。這些在被迫流離失所者中所進行的事工,是透過上帝在基督裡的新創造而來的具體表顯,彰顯並培育了他們的信、望、愛。教會不僅需要這樣的事奉,也需要像 FDP這樣渴慕上帝生命泉水的人(啟21:6),他們同時也是站在信仰前線、擁有第一手經驗的見證者。以下列出在 FDP中服事時幾項重要的實務考量。

建立信任與尊重的關係

FDP每天都面對大量實際且迫切的需要與挑戰,包括攸關生存的事務,如住處與食物。一旦這些需求未被滿足,往往會迅速演變為重大危機,甚至危及生命。面對如此龐大的需要,人很容易感到不堪負荷。同時,FDP也經歷一場「靈魂的危機」——關於身分、安全感與歸屬感的問題:我是誰?我在哪裡才安全?我該如何融入?流離失所將這些深層問題推向人心最深處,而最合適的回應方式,是在信任與尊重之上建立關係。因此,有效的服事不只是「提供資源」的交易行為,更是一種關係上的同行。對FDP而言,信任是一種選擇,決定他們是否、以及如何與他人互動;信任本身就是互動的指標。多數 FDP的信任早已被侵蝕,取而代之的是疑心。相對地,當他人真誠地關心他們、重視他們的需要與處境時,FDP會感受到被尊重。有效的服事是以耶穌為榜樣——祂不僅揀選門徒,也允許門徒選擇如何與祂互動。這超越了單向的付出,為信任打開一扇門。信任是在日常同行中,透過一次次修復關係而逐步建立的,正如三一神之間彼此相屬的關係所展現的。

關係導向的服事,是跟隨耶穌道成肉身的榜樣,以及祂應許與門徒同行的承諾。在 FDP中,這樣的服事體現在花時間探訪、聆聽、陪伴,並一同分享生活。當信徒以基督的同在來陪伴 FDP,這樣的互動成了信心與生命轉化的基礎。這不只是交易,而是面對面、日復一日地交心分享基督,並往往無需言語。建立在信任與尊重之上的關係服事,根植於上帝的形象、同在,以及平安。這些正是每個人建立身分、安全感與歸屬感所需的基石。信任與尊重的關係,是FDP更新生命、回應信仰,以及結出果子的事奉之前提。

創傷知情的服事

所謂創傷知情的服事,是承認創傷對 FDP在身體、社交、情緒與靈性層面的長期影響。創傷是一種嚴重的傷害或衝擊,會引發反覆湧現的記憶、惡夢,以及持續干擾日常生活與工作。可以想見,全球過半、甚至多數 FDP都曾經歷創傷,從他們失眠、作惡夢、記憶力衰退、注意力不集中、疲勞、焦慮、憂鬱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中清晰可見。庇護制度中的拘留措施,往往只會加劇這些影響;與移民官員、警察、民兵或幫派持續接觸,也可能不斷觸發創傷反應。創傷不僅使人更容易再次受傷,也可能將傷害轉嫁給他人。因此,對 FDP的服事必須理解創傷的本質,並將福音的光與生命帶入其中。同時,也需要善用在地專業資源與社群,一同回應創傷議題。21

「醫治小組」是創傷知情服事的具體實踐之一,透過陪伴,協助人走上創傷復原之路。在一系列有規劃的聚會中,小組共同面對深刻且重要的提問,例如:「如果上帝愛我,為何我會受這樣的苦?」、「我心裡的傷如何得醫治?」、「我該如何好好哀傷?」、「什麼事能減輕我的痛苦?」、「我如何饒恕?」這樣的服事幫助 FDP明白,他們並不孤單,恢復正常生活是有可能的。

醫治小組並非要取代專業治療,而是發揮信仰群體的力量,讓彼此坦誠分享重擔、彼此聆聽與安慰。此小組將創傷醫治視為一段旅程,而非一套制式方案。帶領者本身已面對並處理過自己的創傷,也接受過相關訓練。常言道:「受傷的人會傷人。」同樣地,也可以說:「得醫治的人,能透過分享自己的復原歷程,成為他人的醫治。」

醫治小組逐步建立信任,使人再次感到安全,能夠敞開心扉分享而不懼怕被論斷。隨著時間推移,這個小組逐漸成形,人們開始重新感覺良好。破碎是生命的一部分,但上帝在我們受傷時特別靠近我們(詩 34:18、羅 8:19-22)。這樣的群體能引導人重新經驗被愛的感受,並在上帝眼中重新看見自己的寶貴價值(羅 8:35, 38-39)。

許多 FDP已經學會忽略創傷,因此其普遍程度難以估計。「活下去」變為優先事項。然而,忽視創傷無法幫助人面對流離失所的挑戰,反而會使情況隨時間惡化。一位婦女曾分享:「在參加醫治小組之前,我很迷惘,甚至不在乎孩子。他們在營地裡跑來跑去,我也無動於衷。有一天,我在煮飯,把水放在火堆上,但我忘了。我的其中一個孩子走進廚房,突然間,我聽見尖叫聲——孩子被滾水燙傷了。我一直活在深深的罪惡感中。創傷醫治幫助我重新成為一個母親。」

創傷使關係變得困難。許多受創的人會把他人、甚至上帝,視為敵人;他們既無法接受愛與關懷,也難以表露同樣的情感。在營地或城市中,創傷中的 FDP常經歷充滿張力的關係。孩子無法像個孩子,反而被迫承擔起成人的角色。同樣地,父母也在掙扎之中,而身處全新的文化環境,更進一步影響了他們的各樣需要。許多 FDP來自的榮辱文化背景,使創傷醫治更加複雜。許多男性反覆回想過去擁有尊嚴與地位的生活,並刻意忽略貶低自己身分的經歷。一位曾在知名國際醫療機構任職的醫師,如今失業、住在難民營中,只能緊握著過去工作的照片——那是他失去社會地位、財富、產業與家庭的見證。

男女性原本的角色與社會地位同時被顛覆與剝奪。許多男性無法再承擔家庭的重責大任,轉而把養家和照顧的重擔留給妻子與孩子。男性所經歷的失落感,往往引發衝突,甚至演變成家暴或離婚,進一步導致孩子受到創傷。有些男性因無法承受「無力照顧家庭」的羞愧,而選擇離開妻子。長時間等待工作機會,使憂鬱情緒蔓延,極端情況下甚至走向自殺,讓家庭陷入更深的困境。為求生存的掙扎,可能將人推向絕望,原有的道德與倫理判斷逐漸瓦解,並在不斷變動的處境與世界觀中變得混亂而失真。

亞伯拉罕在異鄉、承受壓力時,也曾因恐懼而說謊(創 12:15-16)。如同今日許多 FDP,他脆弱、無助,最終被逐出當地,生存成為首要考量。然而,上帝並未棄絕他,反而仍然賜福。FDP也常被視為「不合法或不被承認的存在」,無法接受教育、沒有工作機會,甚至無法安葬親人,這層層疊加的創傷不容忽視。基督徒家庭中也可能出現家暴與虐待;基督徒婦女為養家而落入性剝削,青年則可能因看不見其他出路而走向極端。這些都是創傷的後果,事奉者必須看見、理解,並有能力回應。創傷知情的服事帶下基督的盼望,成為上帝的心與手,將情緒穩定、修復與醫治帶進FDP的生命。

在一座難民營中,參與創傷醫治事工的人,在經歷醫治後重新找回自己的人性,並開始建立一個帶著醫治的社群。他們決定打破沉默與羞愧的枷鎖,不再被創傷的痛苦吞噬,重新發現自尊與價值,明白自己不需為現況負責,也不被當下處境所定義。他們一步一步學習彼此扶持、共同生存,明白「團結力量大」。這群人後來成立了一個組織,透過醫治小組,已服事超過 600位難民,包括長者與身心障礙者。他們的行動,正是逆境中韌性的具體見證。

以社群與彼此互惠為核心的全人關懷取向

所謂「全人關懷取向」,是指認真看待FDP的處境與需要,涵蓋身分認同、安全感至歸屬感,也包括人生目的與能力發展。22總體而言,全人事工是以基督為中心,並奠基於前文所討論的沙龍、接待與上帝同在的神學基礎。全人關懷取向為生命的重建與復原奠定穩固的基礎,使人的生命能逐步回到豐盛的狀態。全人關懷同時重視「群體」的力量,因為社群能打破許多 FDP所經歷的孤立與隔絕。群體的核心是「被接納」與「接納他人」的雙向需要。正如前文提及、以社群為基礎的創傷療癒小組,具備接納能力的社群對培養韌性至關重要。分享生命故事能使人彼此連結,也讓人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。社群觀能有效減輕被迫遷移所帶來的孤獨,特別是在受到創傷之後。

此外,FDP往往承受集體創傷。集體創傷是一種長時間存在、由整個群體共同經歷的創傷,需要在社群中進行集體醫治。社群能打破沉默,而打破沉默正是療癒旅程中極為關鍵的一步。在沉默中,FDP容易聽見黑暗的聲音,這些聲音助長痛苦,並引發嫉妒、怨恨、憤怒,甚至渴望進行報復。當教會向 FDP敞開群體,就是在實踐彼此相愛,也是向陌生人展現接待。若要真正認識FDP並且愛他們,教會必須主動邀請他們、傾聽其故事,並理解其處境,同時也協助他們理解我們的文化與環境。這樣的互動,不可能只依賴主日聚會,而是需要刻意預備時間和空間。這些群體聚會能深化「韌性的泉源」,並把 FDP視為充滿洞見的「在地夥伴」,而不是威脅、問題或研究案例。在這樣的社群中,FDP是自身經驗的專家,也往往能提出真正可行的解方。

在難民營中,結合地方教會社群所推動的創傷療癒事工,之所以能帶來顯著果效,並非因為有外來專家進駐、試圖「修復」情緒危機,而是因為地方教會與難民本身成為夥伴,一同學習看上帝所看見的事。這些事工在實務層面帶來極為正面的成果,甚至超出預期;在理論與宣教層面,則展現了跨宗教對話與跨文化學習的可能性。這些交流成為彼此進入對方世界的入口,在彼此敞開中分享生命旅程與盼望。

全人關懷事工也會刻意尋找方式,肯定一個人生命中的目的。FDP不只是「有需要的人」,即使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情況下,他們仍帶來各樣資源與能力。他們渴望重新掌握人生、照顧家庭、恢復尊嚴,並再次建立關係。他們並非如外界想像,只期待救濟或施捨;相反地,他們迫切地希望培養新生活所需的能力,不論是語言、技能或專業資格,好讓自己得以真正立足與發展。

在被迫遷移的處境中,一切都很陌生且快速改變,需要時間學習並適應。多數 FDP曾遭剝削,例如:付出大量勞力卻領取極低薪資,甚至分文未得。教會能在難民營、城市或重新安置的國家中,協助 FDP了解勞動法規與相關程序,從而保護他們免於剝削。新來的人需要知道哪些行為是被允許的、哪些不是,這能幫助他們避免誤觸法律。一位甫獲庇護的難民曾坦言:「我無法只停留在同一個群體中,因為有些對話缺乏建設性。雖然與外表、語言相似的人來往很重要,但我發現自己也需要找到一個在地社群,幫助我真正融入社會。」

最後,全人關懷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承認事工的「雙向性」。正如以陌生人身分前來的人,接待社群同樣需要放下偏見、經歷醫治。彼此互惠,並且雙方都經歷醫治的事工,是最具有影響力的。在這樣的模式中,被迫遷移者本身也參與事工。曾有一個地方青年團契,發展出每週一次、與難民青年共餐與服事的行動。數月後,帶領者反思說:「我們起初以為自己是在幫助他們,卻發現其實他們給予我們的更多。」這樣的事工不只是利益交換,而是出於彼此欣賞、看重對方所帶來貢獻的互惠關係。

然而,現實中,事工中的彼此互惠常在無意間被某些援助與計劃所阻斷,因為這些作法忽視了 FDP在建立自身韌性過程中的主體角色,使 FDP被去人性化,感到失去尊嚴、毫無價值。相反地,此事工必須願意付出時間,傾聽他們的故事,並尋求他們的智慧。教會群體能為 FDP創造分享生命故事的空間,讓願意傾聽的人一同把痛苦帶到上帝這位醫治者面前。這樣的群體,能提供一個安全而穩定的場所,承載上帝的沙龍。

FDP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,也極具韌性與創造力,教會必須向他們學習。若有人能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存活下來,只要給予適當支持,他們能成就更多。FDP並非懶惰或毫無價值;他們只是受到創傷與遷移影響的普通人,而創傷是可以被醫治的。即使某些傷痕永遠不會消失,他們仍能重新學習、再次成長,也能逐漸看見:在痛苦之中,上帝仍在工作。本文其中一位作者本身就是難民,她如此見證:「在離開母國前,我有夢想,大學文憑使我站在人生顛峰。成為難民之後,我變得不顯眼、毫無特別之處,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,連盼望也失去。我需要有人提醒我,我不只是受害者。上帝想使用我,但當時我無法理解祂要如何做到。有人鼓勵我一步步向前走,然後上帝真的顯現了。經過多年的重新學習,我再次找回生命的目的,也明白自己不只是受害者。如今,我能為仍停留在三十年前、和我相同處境的人發聲。教會也能為千千萬萬的人如此行,一次陪伴一個生命。」

合作與倡議

教會是被迫遷移處境中的在地行動者,擁有獨特的機會與責任來服事 FDP。然而,他們所面對的需要,遠超過任何單一事工或組織所能承擔,因此,與他人合作極其重要。FDP需要的不僅是物質援助,事工必須優先重視關係,並培育具備牧養心志的領袖給予真誠的連結與陪伴。在地事工透過彼此信任與透明度,建立支持與理解的環境,展現對 FDP在地社群的尊重,並以共同參與、共同帶領、共同合作的方式,肯定他們的聲音。

多處聖經經文指出,上帝保護並為寡婦、孤兒與寄居者申冤(申 10:18;16:11、出 20:10;23:12、詩 146:9、耶 7:6)。今日,FDP和他們一樣,往往是無聲者──沒有權利、身分、資源、立足之地,甚至沒有話語權。許多基督徒明白,為無聲者發聲是信仰的一部分。這樣的倡議能幫助 FDP以尊嚴與目標重建人生,也反映出基督信仰核心中憐憫、包容與接待的精神。

2014 年, ISIS 在伊拉克崛起,一些地區的東正教、天主教與福音派教會攜手合作,向出逃的伊拉克難民提供物資援助,其中多數是來自傳統背景、名義上的基督徒。教會定期探訪、探討神的話,許多人過去從未讀過聖經,卻在愛與陪伴中,成為真正跟隨基督的人。當其中一個家庭獲准前往澳洲庇護,臨走前,父親竟說:「我要感謝上帝,也要感謝 ISIS。」這句話令人震驚。他解釋道:「兩年前 ISIS入侵時,我離上帝很遠;我帶著家人逃離,卻在逃亡中遇見上帝的話語,認識了耶穌。我來時一無所有,現在卻擁有了一切。」

倡議能幫助教會以耶穌的眼光看人。正如箴言31章8節所說:「你當為不能自辯的人開口,為所有孤獨無助者伸冤。」當我們如此行,就是看見上帝的面容,就如耶穌在馬太福音 25章34-40節所說。然而,許多教會甚至不知道自己身邊就有FDP鄰舍;倡議正是在揭開此一殘酷現實。許多政策、觀點、媒體呈現與決策,往往建立在偏見與半真半假的資訊之上。23倡議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能糾正社會對 FDP的錯誤認知──把他們簡化為受害者或社會威脅。常見的迷思包括:(一)世界正面臨一場失控的難民危機。事實上,過去十年間 FDP的人數確實倍增,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應恐懼或逃避,反而是更需要積極回應;難民人數在全球人口中的比例,其實相對穩定。(二)FDP會搶走當地工作、推高物價。然而,移民約貢獻全球10% 的GDP,而移民與 FDP只占全球不到 4% 的人口。許多新來的人創立企業、提供服務與就業機會;整體而言,他們繳納的稅金往往高於所領取的社會福利,並為經濟注入活力。

所謂的倡議,是地方教會、FDP 領袖與其他事工夥伴之間的公平合作。這樣的合作需要謙卑與傾聽,承認被迫遷移的處境必須仰賴集體努力,並優先讓被迫遷移者參與其中。這樣的行動,連結了天國的價值──信、望、愛,以及聖靈的果子所彰顯的各樣美德。若我們無法與他人對話,便可能失去公信力,也失去接觸政府與重要決策者的機會。成功倡議的關鍵指標包括:(一)以 FDP的最大益處為考量;(二)提升對難民真實處境的認識;(三)回應並修正對移民與 FDP的錯誤恐懼與假設;(四)教會必須看見難民事工的價值;(五)關注並照顧被邊緣化的 FDP 群體;(六)理解倡議能提供具體且適切的回應方式。

倫理界線與其意涵

一套國際法律與相關制度,規範了人們如何與FDP互動,並保障其基本權利。這些法律與制度區分出公民與非公民,並反映出人性、普世性、平等、自主與不歧視等核心價值與原則。這些標準被寫入前文所提及的各項條約、國內法與國際法之中,使國家承擔起保護其公民基本權利的責任。與 FDP相關的重要法律權利包括:思想、良知與宗教自由;免受歧視的權利;以及尋求庇護的權利。這些權利通常被視為不可剝奪的人權,也常被納入公民法的架構中。歸根究柢,這些法律源自「上帝的形象」與聖經的價值觀,並在基督的生命與事奉中具體呈現——祂宣告並實踐上帝的國度。基督徒的真正身分是「天上的國民」(腓 3:20),這種對神聖律法更高層次的效忠,挑戰教會超越國族、種族,以及任何其他疆界與領域的限制。24然而,在現實世界中,不公義與虛偽仍持續存在,FDP因此特別容易遭虐待、剝削與不尊重。這樣的忽視往往是刻意且系統化地。若基督徒對這些現實視而不見,終將在上帝面前承擔責任。

合乎倫理的事工必須清楚意識到,在關係與行動中,特別是在資源流動與分配時,所存在的權力失衡問題。事工必須認清,在複雜的跨文化處境中,當一方掌握資源時,權力與不平等往往隨之而來。例如,若將糧食發放與傳福音綁在一起,便可能形成權力失衡的局面,使處於弱勢的 FDP感到被迫接受或受到操控。同樣地,當個人或機構獲得大量事工經費時,若缺乏清楚機制,往往難以在執行上維持透明與公平,也容易誤判事工優先次序,甚至進而做出剝削或忽視受服事者真實需要的行為。因此,合乎倫理的事工必須設立清楚界線,確保所有互動與資源往來皆是公平、公正、透明且安全的。這也包括制定明確的指引,並讓 FDP實際參與相關流程,以維護其尊嚴、自主性與應有的尊重。 此外,在地事工也會面臨其他道德與倫理上的兩難,包括移民政策、邊境管制、國家主權的維護,以及在取得公民身分的途徑與尋求庇護的權利之間,如何同時尊重在地公民文化與需要。為回應這些複雜議題,透過有效的事工會,去倡議明確的政策,一方面尊重國際法與國家主權,另一方面也堅守每一位按上帝形象受造之人的內在尊嚴。良善的政策必須尊重個人的良心與道德信念,確保所有援助與支持皆是在憐憫與公義的框架中進行。這類事工理解「關懷世界整體的需要」與「國家的福祉與關切」並非彼此對立,而是需要同時納入考量;他們以實踐的方式示範一種促進對話與觀點交流、而非加深彼此敵意的倫理。

結論

FDP已成為當今全球快速增長的現實。FDP是按上帝形象受造的人,而上帝也正在他們當中動工。要回應流離失所者所面臨的複雜挑戰,必須採取整全性的策略,結合法律與倫理規範、積極的倡議行動,以及對文化差異與權力結構的敏感度。自願返鄉雖為許多人帶來重返故土的盼望,但在衝突未止或環境仍不安全的情況下,往往難以實現。此時,重新安置計畫便成為無法返鄉者的一條重要生命線,使他們有機會重新開始。然而,真正關鍵的不只是遷移本身,而是能否成功融入新社會,使 FDP得以重建生活,並對接納他們的社會作出正向貢獻。這需要各類在地不同角色的協力合作,提供必要的支持、資源與機會,幫助 FDP被社會接納、接受教育、獲得就業機會,並建立歸屬感。在過程當中,上帝的教會能夠扮演關鍵角色。聖經中充滿各種形式的遷徙與流離,而基督教的神學與歷史,也為在 FDP 當中、並與他們一同發展宣教事工,提供了豐富而堅實的基礎。當上帝的子民採取整全的視角,回應 FDP多樣而複雜的需要與挑戰時,便能在實踐愛神愛人的大誡命,同時回應主所託付的大使命。

Referenc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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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.  Antonio Guterres, ‘Opening Remarks—Dialogue on Protection,’ http://www.unhcr.org/50c84f5f9.html
  21. For some helpful resources, see https://traumahealinginstitute.org
  22. For example, see IAFR.org toolbox and training for such ministries. 
  23. Hein de Haas, How Migration Really Works: The Facts about the Most Divisible Issue in Politics (New York, Basic Books, 2023), 3–6.
  24. Daniel Groody, ‘Crossing the Divide: Foundations of a Theology of Migration and Refugees’, Theological Studies, 70 (3) (2009): 660–6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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